在讀博之前，孟欣并未預料到接下來的三年等待她的會是什么。“當時選擇讀博的時候根本沒想那么多。”面對記者提出的讀博動機，孟欣表示，既不是因為自己真心想做科研，也不是逃避就業(yè)壓力，更沒有考慮到讀博之后可能遇到的困難。

總之一句話，孟欣沒有為讀博作好充分的心理準備。

準備不足，思考不夠。這大概是很大一部分博士在選擇這條路時的真實寫照，沒有強烈的科研動機、沒有為未來作出清晰的規(guī)劃、沒有時刻迎接困難的心理準備，他們就這樣在“無意識”中走上了讀博這條路。

這種“無意識”造成的一個直接后果就是讀博期間的效率不盡如人意。

“4月份剛剛開題，題目是導師給的。讀博兩年，還沒有找到科研的感覺。”孟欣的“迷茫”從選擇考博延續(xù)到了讀博，她告訴記者，因為并未對科研抱有極大的熱忱，她的博士生涯是消極的，基本上每一個環(huán)節(jié)都是導師在推著她走。

“那你不擔心畢業(yè)和畢業(yè)之后的事情嗎？”記者問她。

孟欣笑笑：“怎么不擔心，不只是擔心，甚至可以說是焦慮了。”

畢業(yè)要求的兩篇學術文章尚未發(fā)表，畢業(yè)論文箭在弦上，一年之后，孟欣又要面臨一次選擇。她說，這正是她最焦慮的地方。

和孟欣同一個實驗室的師兄師姐在讀博和博士畢業(yè)后的走向上兩極分化非常嚴重。其中一些人在碩士甚至本科階段就發(fā)表了高質量的學術論文，出國深造或者在大學和科研院所找到了教職；另一些在讀博期間就是“科研困難戶”，不乏延期、放棄學位證者，就算磕磕碰碰熬到了畢業(yè)，也很難找到專業(yè)對口的研究工作，最后只能轉行，某種程度上浪費了三年專業(yè)學習時間。

“不過我應該慶幸的是家里條件尚可，沒有給我太大的經(jīng)濟壓力，而且我是女生。”孟欣自己說出了記者很想問但又很遲疑的一個問題。

孟欣出生于城市中產(chǎn)階級家庭，父母是當?shù)匾凰�職高的老師。每個月除了2000元的博士津貼以外，父母還會多少補貼她一點，這讓她在科研之余并無過多的經(jīng)濟負擔。

而同樣讀博的楊浩就沒有這么幸運了，他的家鄉(xiāng)還有尚待贍養(yǎng)的父母，年幼的弟妹，這是科研壓力之外，楊浩身上的“另一座大山”。

7年前楊浩碩士畢業(yè)時本已經(jīng)找到了一份工作，“工作了3年，一方面是工作遇到了困難和瓶頸，另一方面也確實想充充電。”楊浩在2011年辭掉了工作，考上了博士研究生。

與孟欣不同的是，楊浩的三年博士生涯可以說是非常順利，在讀期間，他一邊做科研一邊幫導師做項目，博士津貼加上項目勞務費每個月也有6000元左右，這與他之前工作時的薪水所差無幾。

“博士生的花銷少，住宿舍吃食堂，三年博士比三年工作攢下的錢還多。”讀博三年既沒有遇到“科研危機”，也沒有遇到“經(jīng)濟危機”，這種表面的風平浪靜在楊浩2014年畢業(yè)時被徹底打破。

“畢業(yè)時我發(fā)現(xiàn)找不到工作了，高校和研究所的科研崗位幾近飽和。想轉行，很多地方并不愿意招博士。就連原來工作的單位也不可能再回去。”楊浩就這樣在無憂無慮的三年后迎來了一場“就業(yè)危機”。

記者表示不相信完全沒有就業(yè)機會，楊浩卻說，他又投入了三年的時間和精力，如果給他碩士畢業(yè)那份工作的待遇，他無論如何無法平衡。

帶著這份糾結，楊浩最終無奈地選擇了一個政府部門下屬研究所的博士后職位，而在他入站的那一天，單位就明確告訴他無法留下來，這意味著一年之后，33歲的楊浩還要再一次進入就業(yè)市場。而那時的他，已經(jīng)沒有年齡優(yōu)勢、心態(tài)優(yōu)勢，用他自己的話說，唯一的籌碼只剩下一紙薄薄的博士學位證。而在他的背后，依然站著需要他贍養(yǎng)的父母、年幼的弟妹、接近成家的年齡和沉重的家庭責任。

“你后悔讀博了嗎？”記者問楊浩。

“說實話我有點后悔了，網(wǎng)上不是有一個說法嘛，讀博就是‘賭博’，你投入的機會成本越多，越想有高收益，但社會現(xiàn)狀時刻變化，讓人無法預估。”楊浩說。

讀博就是“賭博”，記者反復想楊浩說的這句話，都說高風險伴隨高收益，但高收益也一定伴隨著高風險。這和孟欣所言兩極分化的博士境遇不謀而合。

但，博士，這個中國學位層級中最高的一級，難道天生是為“收益”而準備的嗎？

楊浩的想法可能代表了一部分博士的心聲，他們?yōu)?ldquo;收益”而來，當“投入產(chǎn)出比”不符合心理預期時，后悔、焦慮便紛至沓來。而這所有一切，是否與“博士”的真正含義背道而馳？

當記者把對孟欣和楊浩的采訪經(jīng)歷告訴正在讀研二、準備考博的李娟時，李娟告訴記者：“既然選擇了讀博，便只顧風雨兼程。”

2年前的孟欣、4年前的楊浩，那時他們的臉上一定也是李娟此時的笑容。“既然選擇了讀博，便只顧風雨兼程。”這句話背后除了勇氣，還有理智和對自己選擇的擔當。